危棋燼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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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已深,宮宴的喧嚣與驚變恍惚隔世,母親的屍身已被我命人移回蕭家宗祠,那杯毒酒的寒意卻仍舊仿若凝在指尖,經久不散。
內侍垂首恭立在國公府外,言說陛下于禦書房相候。
我未更衣,仍穿着那身沾染了酒氣與血色的攝政王常服,踏入這熟悉的宮闕。
禦書房內燭火搖曳,在滿室書架投下幢幢黑影,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楚沉意并未坐在那張象征着至高權力的龍椅上,而是斜倚在窗畔的軟榻,一身玄色暗紋常服,青絲半束。
他循聲望來,緩緩擡眸。
燭光在他那惑世妖顏上微微搖曳,勾勒出流暢銳利的輪廓,而那雙過于熟悉的狐貍眼眸,此刻沒了平日裏的戲谑與算計,只沉澱着極為罕見近乎沉靜的幽深。
“來了。”
他開口,聲音帶着低沉的沙啞,沒有稱孤道寡,仿若只是等候一個遲來的故人。
“陛下召見,臣自然要來。”
我立于殿中,并未言語。
時隔九月,我們再度共處一室,沉靜的眸色與他直直相撞,龍涎香依舊萦繞在我們之間,氛圍卻彌漫着緊繃之下,摻雜着敵意痛楚又不得不即将合作的詭異默契。
“只是不知陛下深夜相召,有何指教。”
我的言語依舊冷硬,帶着未能全然壓抑的悲痛與疲憊。
楚沉意并未在意我的失禮,反而執起榻邊溫着的酒壺,斟了兩杯,将其中一杯推至我面前。
“指教談不上。”
楚沉意擡首,狐貍眼眸中的燭火光影忽明忽滅。
“孤只是想問攝政王,可看清了今夜這局棋,執黑子者,究竟是誰?”
我擡步走至榻前,并沒有心思碰那杯酒,只垂眸望着他淡淡道。
“陛下是想說,并非你所為。”
“那個人,本是沖着我來的。”
楚沉意聞言,唇角勾起極淡的欣賞弧度,一如這些年暗流湧動卻又偏生與我棋逢對手。
他輕笑一聲,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宇中顯得有些空靈。
“孤這些年……最喜歡攝政王這一點,聰明。”
“自然,孤若想殺你,方法多的是,何必用這等拙劣伎倆,在自己設的宮宴上,衆目睽睽之下?”
“更何況……”
他微頓片刻,斂起了方才的淺淡笑意,複雜的眸色似有若無地掠過我依舊蒼白的臉龐。
“殃及令堂,非孤所願。”
楚沉意,我信他。
并非因他今夜言辭懇切,而是因為理智和推理告訴我,這不符合楚沉意的手段。
我與他明争暗鬥已八年餘,太過知曉他這個人有多自負,有多極善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間,更喜歡看獵物在他精心編織的網中掙紮,享受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,而非如此堂而皇之的刺殺。
尤其,不會選擇這般引火燒身,甚至打亂朝局的方式。
我們之間,早已無需過多言語。
毒殺攝政王本是滔天大罪,更何況是在我歸京與楚沉意相鬥數日後,再度重掌權柄這個敏感的時機。
若此行成功嫁禍楚沉意,便足以引發朝堂震蕩,甚至內戰。
誰最樂見于此?
誰又能從中得利?
我們彼此暗湧的眸光相互流轉着,濃郁的龍涎香在我們之間青煙袅袅,仿若無形的刀劍在交鋒。
此刻我們都清楚,這局棋下到此,那隐藏在幕後的執棋者,已悄然浮出水面。
“若非傅夫人舐犢情深……”
他略微暗淡的眸色似有若無地掠過我緊繃的下颌。
“此刻躺在那裏的,就是你傅雲朝。而孤,就要因此而背上弑殺重臣的罪名。”
“是。”
我思慮至那個人不由得面色陰沉,仿若每個字都淬着寒冰。
“此計一石二鳥。”
“既能除去我這個心腹大患,又能将陛下拖入深淵。”
“屆時朝堂大亂,他便可趁機攫取更多權柄,甚至……扶立新君,也尚未可知。”
楚沉意的眸色也逐漸陰沉了下去,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。
他俯身貼近我,幾近與我鼻尖相抵,聲線壓得極低,卻帶有蠱惑般的危險。
“所以,攝政王以為,是誰有這等膽量,又有……這等動機?”
将近十月未曾貼近過的龍涎香再度萦繞着逼近了我,莫名教心脈驟然漏了半拍。
我靜默望着那雙同我般暗流湧動的狐貍眼眸,冰冷的答案已在眸光流轉中心照不宣。
傅昱衡。
想起這個名字,我的心底不由得翻湧着冰冷的恨意與近乎荒誕的悲涼。
我的生身父親,為了奪回權柄,為了擺脫帝王控制,竟不惜以毒殺親子作為籌碼,妄圖一石二鳥,将我除去,再将弑臣之罪扣于帝王頭上。
“誰獲益最大,誰的嫌疑便最大。”
我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将問題淡淡抛回給他。
“陛下心中,想必早已有答案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,只有冰冷的殺意與同類相見般的興味。
楚沉意緩緩擡手,以指尖蘸取些許溫熱的酒液,在紫檀桌案上逐漸寫出一個水跡蜿蜒的“傅”字,映着搖曳的燭光,如同冰冷盤旋着的毒蛇。
随後再度擡眸望向我。
“他近來,權勢煊赫,似乎有些……不為孤所用了。”
那雙狐貍眼眸再度勾起蠱惑人心般的笑意,擡手替我緩緩整理着有些淩亂的衣襟,無聲再度拉近了我們之間本就太過相近的距離。
“沉淵。”
他忽然喚了我及冠後取的字,不再是疏離的攝政王,聲音低沉得近乎蠱惑。
“你與孤,争鬥多年,是敵非友。但此刻,有人想将你我,連同這楚國的江山,一同拖入萬劫不複之地。”
楚沉意如此說着,含笑擡手輕撫上我未曾躲避的臉龐,在左眼下的淺痣似有所無地淡淡劃過。
“你說,這盤棋,我們是不是該……清盤了?”
……與他同謀?
我靜默望着面前這雙近在咫尺的狐貍眼眸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依舊是蠱惑般的暧昧與危險。
今夜之前,我們是勢同水火的政敵,為了權柄,為了舊怨,恨不得将對方置于死地。
但今夜之後,傅昱衡這匹脫缰的野狼,無形成了我們之間迫在眉睫的共同威脅。
他既能對我下手,難保下一步棋不會直接針對龍椅上的楚沉意。
我心底太過清楚,他此刻說的是眼下最優解的選擇。
聯手雖是與虎謀皮,但唯有借這只更強大的虎之力,才能撕碎另一只更陰險的豺狼。
盡管眼前這人,與我糾纏多年,愛恨難辨,是教我自我厭惡的源頭之一。
“陛下欲如何?”
我默認般未曾後退,依舊望着燭光搖曳下那近乎妖異的惑世容顏,見我已有應下的意思,那雙狐貍眼眸深處莫名劃過興味愈濃的微光。
“自然是……聯手。”
他俯身貼近我耳畔,龍涎香的氣息混雜着溫熱的酒意,幽幽傳來。
“左相如今樹大根深,爪牙遍布朝野,單憑你,或單憑孤,想要連根拔起,皆非易事。”
“但若我們暫時放下成見……”
他側首望向我,唇角再度勾起似笑非笑的玩味笑意。
“裏應外合,剪其羽翼,斷其根基,方能永絕後患。”
裏應外合。
他是君,我是臣,更是曾被他視為眼中釘的攝政權臣,此刻卻要聯手一同對付我的生父。
何其諷刺,卻又別無選擇。
我沉默着,眸色依舊落在他近在咫尺的惑世妖顏上,看那燭光在他似笑非笑的狐貍眼眸中閃爍,看那挺直鼻梁下總對我言說難辨假意真情的薄唇。
我們這十年糾纏着太多。
有朝堂的傾軋,有舊日的恩怨,有北境風雪的猜忌,更有湯泉宮裏那個粗暴又教人心顫的吻……
恨意與扭曲的吸引早已交織成網,将我們無形捆縛在一起。
“……好。”
良久,我聽到自己低啞的聲音響起。
“此事之後……”
“此事之後,你我之間,再論輸贏。”
楚沉意後退半步,狐貍眼眸中恍過幾分了然于心的微光,早已默契地看穿我未盡的言語。
他懂我的妥協,也懂我絕不會放棄與他最終的對抗。
“那陛下手中……”
我微微揚眉,向前半步俯身貼近他,探究的眸色毫不退讓。
“今夜難道一無所獲?”
我知道,他今夜定然已暗中查探許久。
我們就像兩個在黑暗中對弈的棋手,彼此戒備,卻又不得不共享一部分棋盤的信息。
楚沉意眸色未曾閃躲,只沉默片刻,随後從抽屜裏取出一封密函,并未直接遞給我,只放于桌案,以指尖輕輕壓住。
“皇城司的人,只查到宮宴負責酒水的一名內侍,三日前曾與左相府中的王管事有過接觸。”
“但人,已暴斃了。”
線索斷了,但指向足夠清晰。
“足夠了。”
我望着他低聲道。
“只要方向沒錯,總能找到蛛絲馬跡,暗影司會繼續暗中查探。”
這是同盟的邀約,也是權力的交換。
“自然。”
楚沉意應得乾脆,眸色卻依舊鎖着我,帶着複雜的心緒。
“但是傅雲朝,你當知曉,此事之後,無論結果如何,你與傅家,便再無轉圜餘地。”
“從他遞出那杯毒酒時,便早已沒有了。”
我神色冰冷,心底卻是荒誕的悲涼。
那是我的生身父親,縱然政見相左,縱然他自幼待我涼薄,我也從未想過,會走到弑子嫁禍,要與我陰陽永隔這一步。
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,只有燭火噼啪作響。
我們之間,隔着權謀算計,隔着這些年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與排斥,此刻卻因共同的敵人和利益,被強行捆綁在一起。
這種關系,危險而脆弱,卻又帶着詭異又教人着迷般棋逢對手的默契。
事情既已談定,我轉身欲走。
“沉淵。”
他卻忽然再度低聲喚了我的字,狐貍眼眸深處竟無形褪去了所有的戲谑與算計,帶着我從未見過近乎生澀的真誠。
“……節哀。”
這兩個字,如同忽然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我冰冷的心湖中漾開一圈難以言喻的漣漪。
我依舊在咫尺間望着他,想從他眼中找出虛僞的痕跡,卻只看到那片幽深裏,映着我自己同樣複雜難辨的影子。
楚沉意,你此刻的安慰,有幾分是真?幾分是算計?
還是連你自己,也分不清了?
但此刻,我早已冰冷的心,卻仿若莫名被什麽撞了一下,酸澀與痛楚如同蜿蜒的藤蔓般不分彼此地攀附上心頭。
我從未想過他會說出這句話。
在充滿算計與冰冷的聯盟之下,這突如其來似乎不帶任何目的的安慰,反而比任何陰謀詭計更教我心神動蕩。
我未曾道謝,只心緒複雜地微微側首,不着痕跡地避開了他那道教我心脈微顫的陌生神色。
“臣,告退。”
“夜深了,回去罷。”
他最終說道,聲音又恢複了平日那教人捉摸不透的語調,卻又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
我未曾停留,轉身走出了禦書房,将那片燭光搖曳,與彌漫着龍涎香氣與複雜的暧昧微妙,一同留在了身後。
然而,離開禦書房的途中,我似乎能清晰地感到,他複雜的眸色依舊停留在我逐漸離去的背影上,晦暗難言,又如影随形。
宮道漫長,江南和煦的秋風吹在臉上,我卻只覺蕭瑟寒涼。
我與楚沉意,這糾纏了十年的愛恨怨憎,因着傅昱衡這淬毒的匕首,此番被迫扭曲地纏繞在一起,繼而走向更加莫測的深淵。
而母親的血,如同今夜這慘白的月光,冷冷地照在我們各自前行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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